你剛剛聽到什麼？

你剛才聽到的兩段：一段是 1877–78 年 Edison 錫箔留聲機錄下的《Mary Had a Little Lamb》修復播放，一段是你我今天隨手用手機錄的同一句話。

• 音質差的那一段，聽起來比較不像音樂，還是比較像「歷史」？
• 如果只能留下一段，你會留哪一段？為什麼？
• 「原始」和「清晰」，哪一個才是你判斷錄音好壞的標準？

這門課接下來要講的，就是這兩段之間，一百五十年、七次格式換代的距離。

音源：youtube.com/watch?v=YBXyuY2J20o ｜ 離線：decks/audio/w03-edison-1877.m4a

框架①：時間軸 1877–2026

框架②：抗鍵盤標準化 500 年

Pythagoras 的兩個學派（西元前六世紀）
Mathematikoi（數學派）：聲音要靠比例證明才算數
Akousmatikoi（聽覺派）：光靠耳朵接受，就已經是知識

十二平均律花了 500 年才鎖進鍵盤：中世紀主流是畢氏調律，純律的爭論要到文藝復興之後才展開，一路吵到巴赫 1722 年《十二平均律鋼琴曲集》示範可行性，再到 19 世紀鋼琴工業把它焊進每一台琴的 88 個鍵。琴鍵按不出來的聲音，長期被排除在「音樂」這個詞之外。

1913 年 Russolo《噪音的藝術》、稍後的 Varèse、Cage：不是發明了噪音音樂，是把被鍵盤標準化壓抑 500 年的聲音傳統（噪音、滑音、微分音），重新請回音樂的定義裡。

框架③：Roads 九層時間尺度：錄音改寫了哪幾層？

Curtis Roads 在《Microsound》把音樂時間切成九個尺度，橫跨 19 個數量級：

Infinite → Supra → Macro → Meso → Sound object → Micro → Sample → Subsample → Infinitesimal

• Supra 層（文化／生涯尺度）：錄音發明了「名盤」「經典演出」這種能跨越單一場演出、累積成職業生涯資本的東西
• Macro 層（分鐘至小時）：演出時間與聆聽時間第一次分離，一場只發生一次的演奏變成可以無限次重播的物件
• Sample／Subsample 層（微秒至奈秒）：純粹拜數位錄音之賜才存在。類比訊號沒有「樣本」這回事，CD 把聲音切成每秒 44100 個離散點

見精讀②：Roads 自己怎麼講時間尺度之間的互動。

精讀①：可聞化運動

Jonathan Sterne, The Audible Past: Cultural Origins of Sound Reproduction（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3）

"As there was an Enlightenment, so too was there an "Ensoniment." A series of conjunctures among ideas, institutions, and practices rendered the world audible in new ways and valorized new constructs of hearing and listening. Between about 1750 and 1925, sound itself became an object and a domain of thought and practice, where it had previously been conceptualized in terms of particular idealized instances like voice or music."

PSW 譯：「正如曾有一場啟蒙運動（Enlightenment），也曾有一場『可聞化運動』（Ensoniment）。一系列理念、制度與實踐的交會，讓世界以嶄新的方式變得可聞，並賦予聽覺與聆聽新的建構價值。大約在1750年到1925年間，聲音本身成為思想與實踐的一個對象、一個領域，而在此之前，它只被概念化為人聲或音樂這類特定的理想化實例。」（p.2）

Edison 1877 年的錫箔留聲機，不是「可聞化運動」的起點，是它一百多年鋪墊之後，第一個可以被物質儲存的成果。

精讀②：時間尺度彼此扣連

Curtis Roads, Microsound（MIT Press, 2001）

"Time scales interlink. A given level encapsulates events on lower levels and is itself subsumed within higher time scales. Hence to operate on one level is to affect other levels.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time scales is not, however, a simple relation. Linear changes on a given time scale do not guarantee a perceptible effect on neighboring time scales."

PSW 譯：「時間尺度彼此扣連。任一層級都包覆著較低層級的事件，同時本身又被納入更高的時間尺度之中。因此，在某一層級上操作，必然影響其他層級。然而，時間尺度之間的互動並非簡單的線性關係：在某個時間尺度上做出線性的改變，並不保證在相鄰的時間尺度上會產生可感知的效果。」（p.6）

MP3 在 sample 層丟掉的資料，不保證你在 meso 層（旋律、樂句）聽得出來。但長期下來，它改寫的是你對「乾淨」這個詞的整套感知標準。

判準：科技史寫作的兩種病

好報告不是選邊站進步或懷舊，是指出：這次換代，誰得利，誰受損，誰的聆聽習慣被重新訓練。第 5 週提問單會直接考這個能力。

交棒：五軸的下一題

認養該軸的組，下週帶著這題開場。

1. 聲音、身體與聆聽經驗：Theremin 不需觸碰就能演奏，這是解放了身體，還是把身體判斷換成了另一套更抽象的訓練？
2. 科技與造音：Moog 讓合成器走進普通樂手的錄音室，這扇「普及化」的門，是誰把它打開的？
3. 標準化與協議：Russolo 到 Merzbow 一路攻擊「樂音」的標準，這場攻擊，關上了哪一種「正常聽感」的門？
4. 權力、法律與平台：Oram、Derbyshire、Oliveros、Carlos、Ciani 這些早期電聲女性，為什麼會被史書遺漏？要指出具體的排除機制，不是只說一句「性別歧視」帶過。
5. 在地現場與另類實踐：李泰祥的電子實驗、林強、王福瑞，放進台灣聲響史，該怎麼寫這條線？

本週作業

1. 各組完成本週軸線子題書面 summary（下週課前繳交）
2. 指定閱讀：Roads, Microsound，Introduction + Ch.1（pp.vii–16，vault 已有全書）
3. 選讀：Hugill，收錄於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Electronic Music，Ch.1（vault 已有）